2026-05-12, Blog
陳在寧:「尼個咩黎」所有人與所有人的距離
「尼個咩黎」是廣東話的口語,意思為「這個是什麼」。什麼是什麼?答案是巷藝術,是陰雨,是這些正生長的、躲藏的小生物,還是我們對一個年輕藝術家的定位提問?

在當代雕塑的論域中,身體邊界早已不再受限於生理性的完整,而是轉向一種由碎屑、異質物與生命剩餘所構築的生命政治。藝術家陳在寧的創作將那些從都市主體剝落的賤斥物,轉化成一種寄生的生命形式,重新定義了當代身體變異的修辭。在細節的處理上,藝術家精準地捕捉了身體末端的異質感,略帶病體的手指、隱隱隆起的膿痘,以及帶著矯正器、充滿金屬冷冽感的牙齒。特別是安置於化妝櫃上的作品〈Green Day〉,透過化妝鏡的虛實反射,觀者能清晰地凝視那充滿病理暗示的膿瘡。這些「仿真而細膩」的質感成功誘發了觀者觀看到一種搔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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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 Day48cm x 52cm x 35cm  發泡劑、人造纖維、水性顏料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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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蔬》 7.5cm x 8.5cm x 9.5cm  發泡劑、油土、耳環、水性顏料  2024

而藝術家也成功建構了一個完整的世界觀:許多由人類身上剝落的毛髮、指甲等碎屑所組成的小生物,牠們正偷偷地與人類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裡。這些微小的生物出於對人類世界的好奇心,開始默默觀察並模仿人類的生活起居,甚至會因為房間主人的個性,而跟著喜歡上某些特定的事物。

這種敘事邏輯成功地去除了傳統怪物觀中難以擺脫的人類中心主義。在大多數的藝術實踐中,創作者常常會遇到一個盲點:不管怪物長得再怎麼奇怪,牠們的行為舉止和價值觀,往往還是脫離不了人類的思考框架,然而陳在寧非常巧妙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使作品展現出一種純真而詭譎的獨立性。藝術家現場分享了一個動人的觀看邏輯:「這些小獸其實根本不懂人類世界的美醜與好惡,但牠們觀察到房間的主人看到某些飾品時會感到開心、喜歡,因此牠們也就學著去喜歡這些東西。」這種「學習後的喜好」產生了一種疏離的張力,使作品具備了強大的自主性。令我感動的是,展覽開幕時,藝術家非常熱情地向大家介紹每一隻生物的小故事,像是哪一隻還在長大、哪一隻會讓人發霉或是長痘痘等,不過作品本身早已能透過技術與材質完美地完成了這套敘事。

對於展出大量小型雕塑的展覽來說,空間的布置是一項極大的挑戰。如果處理得不好,數量眾多的小物件很容易讓畫面顯得凌亂;但如果為了整齊而使用傳統美術館那種冷冰冰的純白展台,又會完全破壞掉這檔展覽想要傳達的居家生活感。另一方面,如果為了營造出家的感覺,而把過多的家具搬進展場,又會模糊了焦點,讓展覽不小心淪為一場室內裝潢布置比賽,在佈展策略上,展覽展現了極高的精準度,完美避開亞洲文化裡一直以來若有似無的追求著讓小空間在視覺上產生放大的效果,像是園林會利用空間折射出視角的「虛」,來打破實體牆面的「實」,或說一種花俏的陷阱,這裡沒有刻意追求擴大空間感的虛實折射,取而代之的,是幾件不多不少的日常物件:一張桌子、一個化妝櫃、一張堆放衣物的椅子。這些符號在不多不少之間,精確地勾勒出了一個房間的輪廓。我在展場中反覆思考了很久,發現這樣的安排真的達到了一種完美的平衡。

此外巷藝術本身並不是商業氣息很重的純白畫廊,因此非常契合房間這個隨性、私密的形象,展覽還刻意保留了這個空間以前作為工作室所留下來的痕跡,許多小作品被安放在角落、家具縫隙或陰影處,彎下腰、湊近看,這種藏匿的佈置強化了觀眾作為外來者的定位。

同時展覽有一條非常吸引人的支線主題,那就是「生物的喜好會反映出房間主人的喜好」,扣緊房間的核心概念。策展人提出了一個讓人印象非常深刻的觀點:租屋文學與夾縫。有短居在不屬於你的空間的人大概都知道這是件什麼事,我們常在家具夾縫或角落發現不屬於自己的毛髮與碎屑,當熟悉空間中出現了帶有他人特徵的陌生碎片時,原本穩固的日常感便產生了裂隙,陳在寧的作品恰恰捕捉了這種裂隙中的殘留。熟悉的空間與陌生的碎片,既真實又帶點微微的起雞皮疙瘩,這些小獸既是「它者」,卻又因為擁有我們熟悉的身體碎片,而成為「我」的一部分。是一個非常有共鳴、充滿張力,且十分獨特的切入點,它成功地讓這檔展覽跳脫了藝術界氾濫的房間意象,轉而探討一種極具生物性的親密與排斥,給予了觀眾全新的想像空間。

我們可以更靠近房間主人嗎?

儘管展覽的概念非常精彩,但我一直在思考,這檔展覽是否還有更多可以深入討論的空間。
身為觀眾,我在展場中看著藝術家與自己的作品對話,看著作品與作品之間彷彿用著牠們專屬的語言在交流,我卻有一種自己被安排成外來觀察者的感覺,當我努力理解了作品的理念之後,我好像就被排除在故事的圈子之外了,因為除了觀察小獸的動作之外,我並沒有得到太多可以繼續聯想的線索或提問。

在房間主人的形象設定上,展覽聚焦得非常精準:這是一位喜歡化妝、畫著全妝、會做指甲、染頭髮的年輕女性。不過化妝這個動作對人類來說通常是有目的的,可能是為了追求某種狀態,或者是準備要出門去見什麼人;但在展場中,我們只看到生物們正在模仿化妝,卻看不到其他的背景線索。使我們對這位房間主人的想像稍微顯得扁平了一些,我們只能把注意力停留在藝術家為這些生物安排的動作上,而無法看見動作背後更深層次的生活動機。

同時,這種策略確實能夠很直接地對應到特定的觀眾族群,讓有相似生活經驗的人迅速產生連結。但相對地,這也稍微限制了故事的廣度,具象的動作敘事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擬有機體原本具備的、更為普世的生物性恐懼或隱喻,當主人身份被高度特定化,非此類受眾的觀眾在試圖產生共鳴時,可能會感受到一種敘事上的排他性,進而限制了作品走向更宏大社會議題的可能性。如果在主人圖像的選擇上加入更多巧思,或許能讓作品與更廣泛的觀眾產生共鳴。

雖然在敘事的深度上還有討論的空間,但回到作品本身的造型與材質表現,陳在寧的雕塑依然充滿了強大的感染力。我最喜歡的作品是一組三隻小獸的飾品討論會,三個小生物圍在一起看著一盤飾品,彷彿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這組作品包含了2024年創作的《大哥大》(5x4x7cm)、《大滑》(5.5x5x5cm)與《大粉》(7x7x7cm),藝術家運用了發泡劑和油土來塑造怪獸的身體,再結合真實的耳環,最後用水性顏料上色。因為這三隻小怪獸很明顯是一個充滿互動感的整體組合,在開幕茶會時,大家也忍不住和策展人、藝術家討論起現實的收藏問題:這三隻是一組的嗎?藏家必須一次買下三隻嗎?藝術家希望牠們未來被怎麼對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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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由左至右:
《大粉》 發泡劑、油土、耳環、水性顏料 7x7x7cm,2024
《大滑》發泡劑、油土、耳環、水性顏料 5.5x5x5cm 2024
《大哥大》發泡劑、油土、耳環、水性顏料 5x4x7cm 2024


藝術家當時給出了一個非常感人且真誠的答案:
「如果單獨只收藏其中一隻,牠們好像就會死掉。」


因為一旦被分開,牠們就會失去可以互相交流互動的同伴。這個回答不僅賦予了作品真實的生命重量,也衍生出一個很有趣的展覽保存問題:如果未來有美術館要典藏這組作品,那麼底下的飾品盒,甚至是那張營造出居家氛圍的桌子,是不是也應該要一起入藏?雖然藝術家分享每件作品並沒有特定的展出方式,但我們能用這套作品的自主性邏輯來思考觀看嗎。

藝術界有這種話:「一個好的作品,藝術家的嘴不用太厲害,作品自己本身就具備了打動人心的能力。」在這檔展覽中,藝術家在現場充滿熱情地為我們解說每一隻生物的背景故事,讓觀展體驗變得非常豐富有趣,但就藝術評論的角度而言,我更傾向觀察的是,如果今天藝術家不在場,我們是不是也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作品的邏輯?就這一點來說陳在寧的展覽是非常成功的。她透過精湛的技術與細膩的空間安排,很好地說完了這些故事,即便沒有人在一旁解說,觀眾依然能從那些隱藏在角落的微小身軀、桌上散落的物件,以及那些模仿著人類喜好的純真姿態中,讀懂這個房間裡的秘密。陳在寧是這樣一位能讓作品自己說話的藝術家,用生活碎屑為所有人拼湊出了一個既奇幻又溫暖的日常。

作者:謝宛彤,2005年生,上山下海,寫字讀詩,謝宛彤喜歡讓體驗與生活有味道的事,曾任潛店房務人員。藝術像冬天的法蘭絨毯,反覆搓揉就會靜電。